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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词： 专利 空气 北京 企业 技术 发明人 科技报 科研院所 中介 协会 |
2009年1月,北京的冬天寒风刺骨,又一轮新的寒潮让街上的人流一下子少了很多.但在海淀区蓟门桥西土城路旁的国家知识产权局门口,一位老人却行色匆匆.他正忙着为自己20年前的发明申请专利,而这一切都因为年初的一则新闻.周名扬,北京市专业气象台高级工程师,这位从事了一辈子天气预报工作的“老气象”把一张从网上打印的新闻递给记者.这则报道介绍:年初,由生态发明家组成 的加拿大公司“第四元素”声称找到了全球日益恶化的水资源短缺问题的解决之道,利用他们发明的空气造水机可从无限的未被利用的资源空气中变出水. 这个空气造水机的原理是吸入空气并让其穿过过滤器以清除尘埃,之后,空气被冷却并形成露水,浓缩的露水首先穿过一个微波消毒室,最后经过滤并沿一条管子流入用户的冷冻箱或厨房水管.英国《卫报》、美国《连线》和《北京晚报》等多家国内外媒体都对空气造水机进行了报道,《连线》杂志甚至评价这个空气造水机将改变世界. 然而这个听起来神奇而可行的理论却早在20年前就已被一位中国人提出了,这个人就是周名扬.当时还在北京市气象科技研究所的周名扬在1989年 9月23日《北京科技报》第三版上就刊登了头条文章《开发水资源新径&mdash mdash;从空气中取水》.周名扬在这篇文章中详细介绍了从空气中取水的原理、可行性以及效果.当年,这篇发明论文还在《科技日报》上发表.1990年11月在山东泰山脚下召开的由中国气象学会和中国水利学会联合举办的“全国灾害性水文气象问题学术研讨会”上,周名扬也作了《开发新的水资源&mdash mdash;从空气中取水》的报告.但从此后,从空气中取水的发明就只留在故纸堆中,再没有人提起.周名扬手拿着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的《北京科技报》对记者说,人生中有几个20年呢,这样的发明没有得到应用可惜了. 上世纪70年代,北京缺水问题日渐突出,当时任北京市气象科学研究所研究员的周名扬参与了人工降雨的工作,还曾经多次跟着上飞机撒干冰.但在工作中,周名扬发现人工降雨成本很大,作用的区域却很小,而且只能解一时之需,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北京的缺水问题,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琢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获得水. 有一天早晨,因为一件急事周名扬很早就到了单位,单位院子里草叶上的露水让他产生了灵感,空气中不就有水吗?空气中所含的水是地球上所有河流水量总和的8倍.如果从空气中取水既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水源,还能在夏天降低空气中的湿度,真是一举两得呀. 光有一个想法还不够,业余时间,周名扬开始走访专家,反复测算.他发现从空气中取水受到的制约条件较少,只要空气中含有水分,有制冷的条件,都可取到水.这更坚定了他发明的信心. 这中间也遇到一些问题,比如只有让空气温度下降才能使水凝结,那究竟如何给空气制冷呢?当时的制冷方法很多,有空调制冷、空气膨胀制冷、投入冷物质等,都可达到使空气降温的目的.但这些方法一是成本高,二是不适用于大体积空气降温.经过几年研究,周名扬提出利用地下和海洋深处海水作冷源,通过地下水循环降温.终于在1989年完成了相对成熟的从空气中取水的发明论文.不但详细阐明了空气造水的原理,而且绘制了详图、计算了成本,并将空气造水从民用推广到工业.可以说,20年前,如果有单位或企业将这个发明理论加以实验,并投入资金进行试验性生产,用不了2、3年就可以在生产和生活中广泛应用. 但由于周名扬的本职工作是天气预报,空气取水的发明并不是他的工作内容,同样解决水资源短缺也不是他所在的北京市专业气象台的主要职责.那时,北京市气象台的精力和财力都集中在人工降雨上,不可能拿出经费支持空气取水这样的非主流研究项目.因此,周名扬无法向其他研究人员那样申请到科研经费.尽管单位领导口头表示支持,但是没有科研经费的周名扬很难对空气取水的发明进一步实验,繁重的天气预报工作也让周名扬没有时间出去和企业联系.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发明领先的中国人在转化成产品时落后外国人?又是什么原因让这项可以改变世界的发明尘封了20年呢? 周名扬告诉《北京科技报》,在我国,由于人们的思维惯性,新的方法和技术往往得不到及时应用.比如在气象预报领域,由于冰雹灾害对生产生活影响很大,所以气象部门十分重视,而以往冰雹预测只是单一对温度或湿度进行分析,预报准确度不高.1968年6月27日的冰雹天气就没有预测出来,当时冰雹将长安街的华灯都砸碎了,造成很大损失. 上世纪80年代,北京市气象台一位专业预报员雷雨顺发明了一种新的冰雹预测方法,能量预报法.他是将温度与湿度综合加以分析,大大提高了冰雹预报的准确性.周名扬就采用能量预报法准确预报了2008年6月23日北京的冰雹天气,减少了灾害.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先进的预测方法,很多预报员嫌麻烦并不采用,在天气预报中,仍然采用老办法. 其实,如果周名扬当时申请了专利,今天也能维护自己的知识产权.但是记者了解到,个人发明专利在申报的过程中,存在很多问题,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发明人告诉记者,现在申报专利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委托中介单位&mdash mdash;国家专利事务所,由专业人士办理.这种方法方便一些,也快一些,但需要交纳近千乃至几千元的委托费用.这对于那些几乎用尽全部家产来搞专利发明人的来说,再也交不起这些费用. 委托中介单位的道路走不通,专利发明人只好用第二种办法:自己申报.但是,相关问题出来了,我国专利申报通道不畅通,审查手续繁杂.曾有人形象地比喻:写专利发明说明书、权利要求书如同写八股文章,专利申请人必须用统一的用词、固定的格式,写出的文章死气沉沉,一个词用得不妥,一种叙述方法不对,甚至一个标点符号点错,都会给打发回来补正. 这位发明人告诉记者,他的一份有关抽水马桶实用新型专利,从递交申请书算起,到收到第一份补正书,前后长达20个月的时间,一个专利批下来,最快也得两年时间,效率实在太低.补正书一份接一份就是过不了关,两年内他已经有三四个项目被驳回. “我希望专利局的工作人员,应当多站在专利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给我们一些实际的指导,不要动不动就告诉我们:去委托专业人士.如果我们经济力量允许,谁放着省事不省事.”这位专利申请人苦恼着说. 其实即使申请了专利,民间发明要转化为生产力也有很长的路要走.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工作人员在接受《北京科技报》采访时承认,“专利转让是最头疼的事”.前几年,有部门统计分析认为转让率能达到10％,有一位专利权人发明了一种防盗井盖,很多部门的专家、官员都说好,从技术上完全认可,但到现在也没有哪个单位愿意接受转让,不是转让费的问题,发明人曾经提出可以免费转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人用.“这里面有体制问题,也有维护部门利益的问题.”工作人员说,国家有关部门也缺乏相关的引导和培训,致使大部分发明者基本上处于“野生状态”.他们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支持,与主流科学家之间也缺乏沟通和交流的渠道. 拥有可降解塑料发明专利的安徽发明家钱浚海举了个例子:由于缺乏组织引导单位和资金支持,上世纪80年代以后我国政府就没有组团参加过在国际极富盛名的日内瓦发明展,许多个人发明者自己又没有能力,使许多好的发明失去了被认可的机会.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张柏春告诉《北京科技报》,历史上很多新技术的应用都与政府的推动分不开.比如汉武帝将私营铁业收归官办,在有铁矿之处设铁官,政府出资开铁矿,炼铁.在无铁矿之县亦设铁官,制造和推销农具,甚至送到农村推广.从武帝后期起,在三辅一带及居延等边远地区大力推广犁耕,使农业生产获得很大发展. 在清朝时对科技创新奖励力度更大,而且出现了专利.1898年清光绪皇帝颁布《振兴工艺给奖章程》,它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由中央政府发布的保护和奖励科学发明创造的条例.《章程》宣布,对于能用超过西方各国现有水平的新技术制造出各种船舶、机械、枪炮等者,或能用新工艺兴办工程而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人,授以官职,并使之获专利权三十年.这种对科技创新不但给予经济上的利益还授予官职的做法,在今天看来,力度都是很大的. 从其他国家的经验也能看出,政府对科技创新的推动力度决定了国家科技的发展程度.英国较早地确立了专利制度.早在1624年,就已经开始实施《垄断法规》,其中明确规定:把专利权授予最早的发明者,专利权的对象是新创工业领域中的最早发明,专利年限在14年以内.据统计,到1851年为止,英国总共颁发了13023项专利.英国政府通过法律的手段,有力地促进和保护了私人发明积极性.之后,珍妮纺纱机、水力织布机、蒸汽机、火车等一项项技术发明相继产生,推动了英国社会发展,也确立了英国在世界的领先地位. 可是现在,我们却经常看到另一种场景.每年在北京科博会现场门口,都会看到一些拿着自己的专利技术、苦苦寻求企业的民间科学家.人数众多,行业分散,没有资金来源和其他技术支持&helli helli 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产业化与企业管理部研究员王健告诉《北京科技报》,在国内,科技创新转化为生产力涉及四个部份,分别是科研院所、高等院校、企业和中介.科研院所是负责技术输出的,高等院校提供技术支持,企业将技术转化成产品,中介在其中牵线搭桥. 但这四部分又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科研院所强调技术的先进性,因为科研人员的职称、待遇都与发明创新的先进程度紧密相连.而企业更看重技术是否成熟、实用,因为一个产品卖得好不好决定了企业的利润,只有实用的产品才能得到消费者的认可.于是科研院所与企业之间就产生了需求错位. 此外,落后的科研机制也制约了科技创新转化为生产力.王健说,技术就像商品,也要符合市场规律,但科研院所的研究经费往往十分有限,这就使科研院所失去很多与企业沟通的机会. 目前,很多企业缺乏技术消化能力,所以在科技成果转化上都希望与科研院所组建共同实体.但由于技术是以无形资产的形式作为价值股注册的,还要交所得税,这也限制了科技人员把技术转化为生产力的积极性. 另一方面,技术转化为产品有很长的链条,科研院所就负责技术研发,企业则还要关注新技术以后的系列化.往往新技术转化为生产力后要几年后才能产生效益,很多科研院所看到3年后没效益就不愿意再合作了. 中国发明协会秘书长鹿大汉告诉《北京科技报》,目前我国尚未建立支持民间专利转化的资金、政策、组织体系,没有设立专门职能部门来处理相关事宜,也没有授权其他社会机构来管理.同时,政府设立的“创新基金”等也都是针对中小企业的,不可能针对大量没有推荐单位或依托单位的个人发明者. “现在,上从中央领导,下到地方政府,都在支持科技创新.但是,国家政策都是在支持企业搞技术自主创新,我还没有看到一条有关鼓励民间发明创新的政策出台.”鹿大汉无奈地说.此外,企业没有购买专利技术的热情,也是造成专利难以转化的原因.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很少有购买专利的意识,很少有企业主动去购买专利发明人手里的技术. 世界首台垃圾源头分类机的发明者曹东民总结自己的成功经验的时候说:“一个发明要想成功进入市场,首先在研究时就要看准社会的大环境和市场,要找到企业、社会和政府利益三者的结合点;其次还要学会市场策划,结合自己发明的特点去打开产品市场.” 但是,像曹东民这样的幸运儿毕竟在个人发明者的队伍中是少数.而他发明的垃圾源头分类机也因为种种原因造成虽然生产出来,但大部分躺在北京小区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鹿大汉介绍说,国内尚缺乏成熟的中介平台和专业的评估机制,是影响民间发明转化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目前,许多中介机构的主要业务是帮助发明人申请专利,而转化发明专利成功的案例却少之又少.一般来说,一个中介机构一年帮助20个专利进行转化,最多也只能为2～3个找到“婆家”. 王健认为,中介要对双方的情况、需求了如指掌,但现在我国大多数科技中介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在韩国,科技中介的水平不亚于专家的水平,他们都是先找到企业,了解清楚企业的需求后,再找科研院所寻求解决方案,然后在多个方案中进行比较,这中间要进行大量的分析,不但要懂技术,还要精通法律和经济.而我国科技中介大部分是从科研队伍中流失出来的人组成的,不但技术水平不高,知识背景也单一. 究其成因,一方面风险投资往往倾向于寻找比较成熟的大项目,力争将投资风险降到最低,而我国的中介机构并没有提供专业的市场评估,投资者看不到新技术产品的市场前景,往往不会轻易出资;另一方面,由于通过中介机构转化发明专利,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但评估费用却居高不下,许多发明人因此对中介机构产生了不信任,于是这些发明也就只是在熟人圈子中来回转圈了. 2008年,北京发明协会曾经组织有关数码技术的发明人和华旗公司的企业代表进行座谈,华旗公司的企业代表在听完发明人的介绍后坦言,其中的一些发明设想已经被华旗公司的研发团队研发出来,马上就要用在爱国者系列产品上了.华旗公司的代表只对其中一少部分的发明设想感兴趣,认为可以被企业所用. “许多民间科学家都有一个误区,埋头在自己的发明世界里,缺乏与企业之间的沟通.中国的民间科学家很少在前期做市场调查,不清楚自己的发明有没有市场前景,只看到了企业现有产品中的缺陷.但是,他没有想到,企业也有自己强大的研发团队,他们也在针对自己的产品进行技术研发.” 北京发明协会的负责人介绍说. 这位发明协会的负责人曾经跟随中国发明协会到美国学习,在一家世界级的医药生产公司的朋友告诉她,他们公司拥有上千的科研人员,世界最先进的科研设备,每年巨大的投资,但是,就是这样的大投入,每年也只有几项发明技术能够被企业所用. “一家世界顶级的公司要研发出一项新的技术发明都这么困难,何况中国的这些主要依靠自身财力来支撑的民间科学家呢?” 发明协会的负责人说. “维维豆奶就是很好的例子.” 发明协会的负责人说.一个民间科学家发明了豆奶的加工技术,然后申请了豆奶的相关专利.专利后来转让给几家企业,但是,只有维维集团在拿到豆奶生产技术专利后,成功地生产出产品,并且在市场上热销.而其他获得豆奶生产专利技术的企业由于市场营销没有做好,豆奶专利技术没有给企业带来效益. “民间科学家不知道,要把他的发明转化为市场热销的产品,需要成功的企业营销战略,这也是一门科学,但是,这些往往不被民间科学家重视.” 发明协会的负责人说. 面对专利发明人的窘境,这位发明协会的负责人坦言,“在全国来说,北京市发明协会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北京市科委每年几十万的资助得以让协会每年组织起'知识创新大赛'以及进行相关办公费用的支出.但是,地方上的发明协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所以,在支持个人和企业发明创新方面显得力不从心.”而相比日本,国家每年都会拿出很大一笔资金来支持各级的发明协会. 中国发明协会名誉副理事长,北京机械工业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张开逊告诉《北京科技报》,发明是为满足人类需求使物质世界发生改变的创造性活动,这种发端于人类个体的独创性活动大部分都会失败.古往今来,无数发明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众多发明家早已被人遗忘.然而,那些为数不多、能够帮助人们解决实际问题的发明,通过不断完善和传播,逐渐成为人们共同采用的技术,改变了人类生存方式,缔造了人类的物质文明.发明是技术的源头,发明家是引导技术进步的先锋. “发明家的处境常常是十分困难的.”张开逊研究员说.市场只认同具有直接消费价值的产品,很少有人会为发明家的理想买单.世界有职业的教师和科学家,因为人们已经认识到教育和科学对人类是重要的,他们可以衣食无忧地培育学生、探索宇宙.世界没有“发明”这种职业,没有人为发明家付薪水.发明本质上是一种主动思考的奉献活动.“呵护发明,营造鼓励创新的氛围,是舆论理性精神的体现,是建设创新型国家在精神领域的一项基础工作.”张开逊研究员呼吁. 在即将截稿时,周名扬在电话中告诉《北京科技报》,他的空气取水发明专利已经被国家知识产权局受理,只是这条路走了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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