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能杀死无数的爱人，能淡化蓬勃的青春，但永远无法摧毁真实存在的爱情。哪怕这爱情与对方已经毫无关系。
这条街上，野心勃勃的少年和贫穷的少女，有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杨明亮死了。在举国欢庆的十月黄金周，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间冰冷有光的房间，那张脸和十八岁时无异。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包括霍小绿。
1
霍小绿遇到杨明亮时，刚满十八岁。
他那张英俊的脸，像装在玻璃试管里的酒精，眼光一转，轰一下便点燃了霍小绿的心。
杨明亮第一眼见到霍小绿，也有莫名的熟悉感，直觉这个女孩是属于他的。
他们的脸，都安静而消极，嘴角坚毅，眼睑总是微微垂着，遮住有狠劲的眼神。
那年，杨明亮也只有十八岁，可是他谎报了两岁，领了新的身份证，正准备和一帮少年南下闯荡。
在永安街长大的孩子，青春期都特别的短，他们呼吸着充满煤灰的空气，迫不及待地长大，然后逃离这条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街。
霍小绿第一次想要离开，是因为她的母亲。当母亲带着初发育的她来到集市的地摊前，把一个泛黄的白色胸罩悬空在她胸前比试的时候，她便暗暗发誓：“我将来一定要离开这里。”
而略早或略晚，当兄弟从腰间拿出一沓粉红色的钱扇子一样打开，领着杨明亮去夜总会开荤长见识的时候，他的青春期也尴尬而仓促地结束了，并且立下了要到外头去混，赚很多钱的志向。
因此两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副叛逃者的长相，他们是同类。两个人在同一条街的某处如阴暗的青苔慢慢滋长，到十八岁相遇时，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第一次见面，他为她打了一架，额角破了，扭头吐出一口污血，不喊疼，沉默地看着她，她抓紧衣领扭头就跑。雪白的校服衬衫蹭到墙壁上的一抹青苔，那惨绿色，直直刺进杨明亮的眼睛里。
第二次见面，他送她一只昂贵的水晶音乐盒，一扭底端，上面的钢琴叮叮咚咚响。
杨明亮靠着墙吹口哨，漫不经心地说：“是我偷的。”
霍小绿没什么大反应，只说，“它现在归我了。”
像他们这样长大的少年，其实没什么道德感。杨明亮勾唇，玩世不恭地笑。
第三次见面时，他凝视她的眼睛，交织着温柔与霸道，捧起她的脸就吻下去。
她不避不躲，一颗心沸热而绝望，像脂肪做成的香皂。
杨明亮带她游街，指给她看这条街上，哪哪归他管。
他们在一个油腻发黑的馄饨铺坐下来，吃鸡汁馄饨。她吃得很少，陶瓷勺子一下下敲着碗沿，“你打算在这条街混一辈子？”
他对上她锐利的眼神，被呛了一下，说：“过一阵我就和几个兄弟出去闯一番，现在做盗版，是暴利。”霍小绿点点头，把碗里的馄饨一只只舀给他：“高考我会先考本市的大学，将来等你安定下来，我就跟你走。”
2
有些人的老是从影子上透出来的。比如五年后的杨明亮，有了一张姿整而略带苍老的脸。
他在黄昏的时候出门，拎一塑料袋的卤肉回来，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
走台阶的时候，那一道水泥边，好像能把它的影子从脚后跟直直地切去。
他的影子还是完整的，没有瘸一条腿，脖颈也没有拉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想看看自己样子的时候，就看看影子。
路过杂货铺，他又拐进去，拿了半打啤酒和几袋鱿鱼丝，这样就能度过一个昏蒙燥热的夏日黄昏。
霍小绿将近十点才会回来，她在本市一家保险公司坐办公室到五点，下班后去一家小私人企业当会计。
她还是没能离开永安街，夜深了，她搭末班公车回来，工字裙丝袜包裹的两条腿躲过地上的污水残渣，掠过夜排档上光膀子的男人和抽烟的女人，还踢跑一只饥肠辘辘的流浪狗，终于到了家。
打开门，永远只有电视机蓝莹莹的光等着她。杨明亮在沙发上囤着了，脚边几只毁了形的啤酒罐，桌上的碗里有卤肉，还有一碗米饭，筷子搁在上面。
她坐下来大口大口往嘴里撸饭，眼睛看着沙发上的杨明亮。
只有昏睡不醒的他还留有少年的影子，不会和她吵架，不会发酒疯，不会抓着她的把柄时时威胁她。
如果他可以永远这样像死了一样，她不介意养他一百年。
霍小绿洗澡的时候，杨明亮醒了，扶墙站着，隔着水声与她说话，“明天我出去找工作好不好？”她没听清，“你说什么？”“我说我要去找工作！”
这回听清了，她凝着脸穿好衣服，出来时已换上柔和的表情，“好，你想工作就出去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霍小绿被杨明亮吵醒，她走到客厅，见他穿着一身西服，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征求她的意见，“我这样打扮怎么样？”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套煞有介事的衣服，含糊地点头，过去帮他正了正领带。
不知道外面会有怎样的一天等着他，因为她不得不承认，穿着那套过时西装的杨明亮，显得那么羞缩不成样。
3
杨明亮如果再多念一点书，就会知道这样一个道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连大楼清洁工都要求身体强健，四肢灵活。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出来，辛辣的阳光劈下来，他胸闷气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永安街，回那个他最熟悉的地方。
当晚，霍小绿回来的时候，杨明亮已经喝得半醉，和几个兄弟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世界杯，一边吆喝。
见到站在防盗门前的霍小绿，他咧嘴笑，站起来，泼泼洒洒举了杯，高喊：“荷兰万岁！”“爱情万岁！”
书上都说：“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鬼才相信你会万岁不朽。
他们走后，霍小绿开始收拾满地狼藉。杨明亮烂醉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要去卫生间吐。
她在后面机械地捶着他的背，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杨明亮在她手下，像一只巨大的木鱼，被她空空地敲着，每捶一下，房间的另一头都会传来回声。
渐渐没了声响，她猛地清醒过来，她放在杨明亮背上的手不自觉移到了他的脖子，她竟然在用力掐他！
她连忙松开手，把他扶起来，杨明亮醒了过来，一双全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不悲不喜，淡淡地说：“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杨明亮的腿是怎么瘸掉的，很多人都以为只是一个意外，以为他喝醉了从天台上摔下来，幸好被雨棚挡了一下，捡回一条命。
他的女朋友五年来对他不离不弃，这是永安街上难得见到的动人爱情。然而事实是，杨明亮腿一滑半个身子在栏杆外面时，霍小绿抓住了他，“快点抓牢爬上来！”
他眯眼笑，“你看你舍不得我死。我们结婚吧。”
结婚？！退学把孩子生下来，一辈子住在永安街？渐渐的会有丰满的乳房、河马一样的肥臀，去菜市场斤斤计较，有一张和母亲一样暴戾又琐碎的脸？这个念头，把霍小绿吓坏了。
所以当杨明亮把全部力气寄托在她的右手，左手去抓栏杆的一瞬间，她松开了手，他像一只破旧的书包急速地坠下，嘭的一声，一切都在那一刻被毁掉了。
4
杨明亮后来睡着了，他醒来后地对霍小绿说：“你走吧，你在我身边这几年，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你不欠我什么了。”
拿着简单打包的行李，霍小绿走到街口。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她有些无措。
她回头望了一眼，这条让她憎恨无比的永安街，收纳了她所有潦倒又壮怀激烈的青春。杨明亮被吞噬在里面，连微笑都没有留下一个。
也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想起，那身款式老旧的西装，他曾穿着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在同学注目且羡慕的眼神中，她曾经觉得世间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幸福”，此时是一个多么讽刺的字眼。
她曾偷偷回去过一次，杨明亮在一个兄弟的租碟店帮忙，没有生意的时候，他会就着半打啤酒和几袋鱿鱼丝度过一天。
霍小绿不忍看他日渐衰颓的脸，匆匆捂鼻走过，他像有察觉，握着啤酒的手，久久没有动。
后来，永安街要拆迁，人们兴高采烈地搬出来，唯独杨明亮成了钉子户。
他每天买卤肉，摆好饭碗，像在等一个人回家吃晚饭。
他是自杀还是酒精中毒没有人知晓，在他死后的第三天，施工队见到一个年轻女人前来办理后事。
她细眉毛，长头发，人瘦得像一把黑伞，但是强悍有力。
所有的后事处理完之后，她独自在那间屋子住了下来。
霍小绿批发了成打的酒精泼洗房间，阳光照进来，屋子洁净得像殡仪馆。她学着杨明亮的样子，坐在沙发里，用鱿鱼丝就着啤酒喝。
杨明亮没有留下一句话给她。
她却分明听见，在这条街上，野心勃勃的少年和贫穷的少女，有着他们短暂平凡的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只是，残夏马上就要过去了，深秋即将到来，她坐在满街废墟里，平静地等待推土机把最后一间屋推倒。
文章来自《女报时尚》2010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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