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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载于法国 《人文科学》杂志 2015年4月号 ，作者：克里斯蒂娜仲马罗高，机器之心砂师弟翻译，Rita校对。 不同的神话传说里对于世界末日的描述不尽相同。远古时代的某些文明认为，世界原本就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所以未来也不会消亡，只是不时更新而已。而末日理论是后来随着基督教的兴起才产生的。 古代希腊典籍中有很多篇幅谈到宇宙的起源，灾难的发生，以及灾难如何周期性地毁坏世界，威胁人类生存。这些灾难往往起因于大火或者洪水，导致世界暂时的毁灭。 其中最为著名的几次灾难事件包括：法厄同（Phaéthon，希腊神话中太阳神的儿子，译者注）逞强驾驶太阳车不慎，引发宇宙大火，致使星辰错位，世界的轴心倾斜。其次是大洪水。很多希腊传说中的主人公都是大洪水的幸存者，比如奥吉高斯（Ogygos），达耳达诺斯（Dardanos），或更有名气的杜卡里翁Deucalion和皮拉Pyrrha（分别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和儿媳，译者注）。再者，另一些故事中水火并存：世界遭受大火烤炙，幸有洪水降临，浇灭烈焰。洪水退后，幸存的杜卡里翁和皮拉向大地抛洒石子，落地就变成男人女人，荒芜的世界就这样重新遍布人烟。土和水一方面是宇宙起源的要素，同时也是地震和洪水灾难的来源，和世界重生所不可缺少的元素。人类再次起步、壮大，生老病死开启新的轮回，直至下次灾难降临。在这些传说中，灾难的原因被归于神祗，人类的渎神行为或者周期性的宇宙现象，如斯多葛学派信奉的「烈焰之灾」（宇宙毁于大火）。 当狼与母羊同游海洋 绝对「世界末日」的主题则出现的较晚。自公元前二世纪之后的希腊典籍及其他一些托伪之作，或更晚些时候的基督教文学里才开始看到这样的说法。这些叙述与此前的文字在风格上极其相似：它们描述了同样的画面，使用类似的词汇，表达近似的主题。例如，赫西俄德（Hésiode）关于「人类世纪」（Mythe des races） 的讲述里，以及 《西比拉神谕》（les Oracles sibyllins）中都提到两鬓白发的新生儿，这一现象预示着灾难时代的来临：岛屿沉没，山陵被淹（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约翰启示录第十六章中提到岛屿和山脉全部消失）。 赫西俄德的白银时代，开始于宙斯的统治。人类在这个时代会度过长达百年的幼儿期，而他们的成人期却显得相对短崭，当他们成年后，却将时间花费在相互冲突。 凭着天马行空的想象，作者们描述了世界巨变的奇异景象。海平面的上升使世界错乱颠倒：海豚上树，狼与母羊同游海洋，天上的星辰也完全失序。由于这些叙述内容上的相似，人们往往把两种「末日」混为一谈，即把「世纪末日」等同于「世界末日」。二者的区别乍看上去微不足道，实际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反映了两种大相径庭、却又互为镜像的世界观。「世纪末日」主要解释了人类如何因为灾难的原因结束了与众神和谐相处的上古黄金时代，开启充满痛苦的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时代。「世界末日」描述的则是最终灾变结束人类历史，而人类却从此获得永生，与上帝共享喜乐世界。 希腊人原本没有创造什么关于宇宙「绝对末日」的传说，正如他们也没有讲述过宇宙的「绝对起始」一样。他们倒是编织了许多不同版本的世界暂时毁灭的传说故事。两种相异的观念对人与神的关系给出了不同的解释。由火、空气或水引发的大灾难并不会导致世界不可逆转的毁灭，而只是宇宙自身发展的一个阶段。毁灭是暂时的，而世界会在毁坏的基底上重生：和谐与秩序重现，司宇宙运行的星辰在天穹上各归其位，时间又开始流逝，人类与鱼龙鸟兽繁衍生息，花草树木欣欣向荣。因为每个灾难故事中总有一个幸存者会负责物种的延续，宇宙就这样注定要承受各类灾难的轮番摧残。
一种对于永恒的表述 真正的世界末日则无一人一物可以幸免。一系列史无前例的灾难过后，死亡席卷一切。之后如果有新的世界诞生，那就是一个彻底不同的世界，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地上的世界，或者是一个存在于地上、但如梦幻般美好的世界。 公元前八世纪的赫西俄德就在作品中描述过世界性的大灾难。杜卡里翁、皮拉和大洪水、法厄同引发世界大火的故事到了十二世纪，还在被拜占庭学者俄斯塔德.德.特萨罗尼克（Eustathe de Thessalonique）引用。而讲述世界末日的希腊文典籍最早成书于公元前二世纪，在公元后的最初几百年间迅速流传开来。 两种末日观念的产生相隔了六个世纪。由于古希腊人特殊的时间观念，他们无法想象世界有一天会彻底毁灭。在他们的头脑中，世界既无开始，也不会终结。根据他们最早的典籍的表述，时间是无垠的，时间的属性是永恒。世界永存，演变永无止境。然而，世界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疑问仍在，所以有了种种关于宇宙起源和诸神谱系的久远传说。克莱芒斯.拉姆努（Clémence Ramnoux）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译者注）在其著作《黑夜与黑夜之子》（La Nuit et les enfants de la nuit）中解释说，古希腊人认为万物是自然生成，而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赫西俄德是这样描述宇宙起源的：最先出现的是「混沌」（Chaos，意为「缝隙」、「洞口」），其中生出「盖娅」（Gaa)，即大地，以及其他。再之后生命出现。然而这「缝隙」又是从何而来呢？赫西俄德没有太多解释，他头脑中似乎没有「绝对起源」的概念，更没有词汇来阐述它。诗人与哲学家们绞尽脑汁想象混沌之前的状态，于是，「在『初生』之下设想出『未生』的概念，在『最后的限制』之下设想出『无限』的概念」，拉姆努这样说。于是乎，一环套一环，不同层面的「起源」在「混沌」的深渊里层层相扣：如此即为永恒。一层套一层的起源也意味着一层套一层的结束，世界的尽头就这样被无限期推迟到永恒的未来，时间黑夜的另一端。在那之前，灾难和重生的戏码不断上演，轮回不止。 东方思想在希腊的传播 灾难使世界终结--只是暂时的--复归最初的混沌状态。然后一个与前一个一模一样、或者是比前逊色的宇宙又诞生了。在这周而复始的过程中，人类渐渐远离了神性和最初与神相通的状态，在每次大灾难过后都更深地陷入苦难世纪，与太古的黄金时代渐行渐远。从这个角度研究，古希腊人讲述的灾难神话很有可能是受了东方传统思想的影响，火灾的意象来自伊朗，大洪水的概念则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这些观念虽然在希腊文化中找到了共鸣，其实却是东方更古老民族信仰的内核。 然而重现这些古老神话从东方到希腊的传播路线却并非易事。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学中，也有许多阿卡德文和苏美尔文的大洪水故事，特别是以「大智者」阿特拉阿西斯(Atrahasis)为主人公的传说。天神恩利尔(Enlil)被地上的人声吵了睡眠，决定降下灾难（瘟疫，干旱，饥馑）消灭人类。另一位神，恩吉，或称阿雅(Enki/Ea)，想留下一个幸存者，好让人类将来继续侍奉神。就这样，因虔诚被选中的阿特拉阿西斯得以带着家人，动物们以及技师共同登上大船。而在《吉尔伽美什史诗》第十一章，这个大洪水的幸存者叫做乌塔那皮实第(Utanapishti)，在苏美尔文字的传说中则叫其乌苏德拉(Ziusudra)。这些不同版本的大洪水故事描绘了与《圣经》创世纪、以及希腊文学中的讲述一致的景象，尽管各不同宗教的叙述有细节上的差别。 世界末日的概念也来自东方，似乎最先出现在希伯来民族的宗教体系中。但古代伊朗哲学在其中的作用不可忽视。伊朗哲学思想体系缜密，因其崇尚「自然」，看起来似乎比希伯来人的思想更加悠久。邪恶导致世界灭亡的观念很可能起源于伊朗，后来演变成了圣经启示录里的说法，即人类的末日意味着上帝的胜利。随着亚历山大大帝开疆拓土，希腊敞开胸怀接纳了大量来自东方的文化观念，世界末日的概念也被希腊人所接受。 希腊人于是接受了与他们原本信奉的观点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即世界是线性的，终有灭亡的一天。上帝既然创造了世界，也就能让它彻底终结。在一个古代希腊人相信的人神共居的世界里，绝对末日是不可想象的。希腊人首先认同了犹太-基督体系的一神论，神性至上以及神谕的观念，才接受了原本是外来的、但最终用希腊语言文字传播光大的末日理论。虽然伴随着可怖的乾坤颠倒和最后审判，世界末日最终却成了人们热切期盼的事情：因为它许诺的是在上帝身旁永生。人类从此脱离苦海，开启与上帝共享喜乐的新世代，人与神不再有任何隔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基督教传播的最初年代，世界末日的主题特别深入人心。 世纪末日并不是世界末日的原始版本，尽管二者有相似之处。不过我们知道，从某个特定的年代起，这两种观念就在希腊文学中共存了。实际上，借用马塞尔.古驰（MarcelGauchet,法国当代哲学家、历史学家。译者注）的书名《幻灭的时代》(Désenchantement du monde)来表述，我们可以把那个年代当做通向「幻灭时代」的过渡期。 关于赫西俄德的「五个世纪」 诗人赫西俄德（公元前八世纪，《劳作与时日》, Les Travaux et les Jours）关于人类「五世纪」的叙述是希腊神话体系中最古老的概念之一。 人类历史经历了五个时代：黄金世纪，白银世纪，青铜世纪，英雄世纪和铁世纪。根据赫西俄德的说法，人类在这五个世纪中逐渐堕落。 在黄金世纪，人们像神一样生活，不会衰老，终日游乐不需劳作，没有任何不幸，死亡就像睡眠一样安详，因为他们并非长生不老。 在白银世纪，他们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活一百年，然后开始胡作非为，不敬神祗，迅速衰老死亡。 到了青铜世纪，人类只想着战争，人人充满戾气，动辄拔刀相向，最终自相残杀而死。英雄世纪就是特洛伊战争时代，人们是战争狂，但还正直有道德，为高尚的事业而献身。 最后，铁世纪，就是诗人自己生活的时代，人们过着悲惨疲惫不堪的生活，忘恩负义，卑鄙不义，撒谎成性，好勇斗狠。 赫西俄德生活的时代被他命名为黑铁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类生活地痛苦而悲惨。人类妄图统治一切，儿童不再信任父母，朋友不再相互信任，主人对待客人不再热情，婚姻中的人们不再相爱，誓言被他们视为尘埃。善良与公正已经不再被他们视为行为的准则，权利代表了正确，谎言代替了真诚。人类再也没有了羞耻之心，最终神对人类失去了希望，众神永远地抛弃了人类："人类将再也得不到战胜邪恶的帮助和庇护"。 在每个世纪结束时，人类被诸神和宙斯全部毁灭，然后新的人类被创造出来。 僧侣与战士 我们对人类世纪的传说有某种猜测。它与来自东方波斯的一个传说极其相近，那传说认为人类经过了四个世纪。也许赫西俄德出于对荷马的崇敬，添加了一个「英雄世纪」。 让-皮埃尔.维尔男（Jean-Pierre Vernant, 法国现代历史学家，译者注）为这个传说提供了一种社会结构角度的解读：前两个世纪代表僧侣，后面两个世纪代表军人，最后一个代表生产者。某些学者认为，这正是印欧社会体系的构成。还有人说，赫西俄德因为家庭生活不幸，特地强调突出了他同代人的粗俗、卑劣和越来越烈的疯狂。 最近又有专家指出，这个传说是如此的深入人心，自十九世纪以来考古学家就用类似的说法来区分考古年代：石器时代（分为新石器时代和旧石器时代），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当然，长期以来，这个年代的顺序一直代表着人类进步的进程，而不是赫西俄德表述的日渐堕落。 不过近三十年来，潮流似乎反过来了：史前的狩猎-采集时代成了人类历史上的黄金时代。 ------------------------------------------------ 添加个人微信号"jiqizhixin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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