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终局算法 曾经，我最宝贝的财富是三颗玻璃弹珠，一颗裹着水上油渍那样的浑浊的金色，另外两颗是透明的，里面有绿色和蓝色的絮状花纹。上学前我把它们装在小纸盒里，藏到衣橱抽屉最里面。放学后拿出来，只是看着已觉开心。男生们在地上玩弹珠，我从不参加，怕弄脏，更怕弄丢。睡前我把这些玻璃弹珠放在枕边。 这种玻璃弹珠今天在网店的售价是20元1000颗。 我们该怎样为自己爱的东西估算价格？或者换一个更委婉的问法：爱有什么意义？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重读了阿西莫夫的名篇《永恒的终结》。故事里的男主角安德鲁作为时空技师可以搭乘时空壶往来于19世纪与2456世纪之间，他出生于95世纪，但他爱的人来自111394世纪。最终，安德鲁要在永恒与爱之间做出选择。 看着安德鲁利用人类发明的时间旅行技术穿梭在时间井不断修正人类历史进程，时间的概念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它变成可以重复造访的楼层而不再是不可逆的单行线。我带着惊讶重新审视时间留在我生命里的刻度，发现都快忘记自己是从那个没有智能手机、微博、微信与APP的年代过来的旧人。那时候人们读书看报，安静地爱一个人，用很多时间想念与等待。科技尚未消弭的距离让我们更懂得珍惜眼前。慎重是一个日常的词，因为一言既出就是承诺。 但不管我们多么多愁善感，对新技术和社交工具的使用多么抗拒，技术都在以加速度改变我们的生活，也因此改变我们的思考方式，并不可避免的，改变了我们爱一个人的方式。 技术让我们变得更像机器人了吗？当然不是，我们的思维永远不会有机器的严谨，充其量我们只是因为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而变得懒惰：视频对话替代了见面，微信替代了书信。因为表达方式的廉价，爱情正在贬值。我们疑惑于一次次草率的开始和匆促的结束，埋怨速食的社会人心的浮躁。但又不得不承认，比起下班后一起吃饭聊天，你情愿在家翻看对方的朋友圈。这样的交流要简单便利得多。 但在我这样一个虚无的浪漫主义者眼中，人类的科学探索都带着终结孤独的驱动力（而不是享受这一与生俱来的略带苦味的情绪或者感受）：我们探索宇宙是想要寻找到陪伴，证明地球并非是唯一拥有智慧生命体的星球，不用像蓝色泪珠在茫茫无边宇宙孤悬。我们研究人工智能也是同样，如果找不到同类，那就制造，以技术赋予他们智慧，暗自思考以数据模拟情绪的可能，最终哪怕只是陪你下棋为你唱歌也好。我们幻想的时间旅行，也不过是为了修补遗憾或窥探未来幸福的可能。 同时，人类虽善于犯下各种错误，但也有改正错误的能力：这是人类高贵品性之一。就算是身处完美的时间隧道或者世界模型之中，人性也永远是不可预计的变量。所以最优秀的时间技师安德鲁会幡然醒悟，比起确定的此时此刻，比起需要冒很多险才能获得的未知未来，那条无穷无尽的时间井、那些看似安全无虞的永恒实在不算什么。我们终会意识到技术带给我们的虚假的靠近其实更像隔离：我们在各自舒适自然的玻璃罩中日渐疏远。我们早晚会从寄生在技术上的懒惰中醒悟，并重新认识内心的需要。 我已经不记得那三颗玻璃弹珠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它们去了哪里。但那种爱惜与珍视确实存在过，后来我还以同样的专注和热忱爱过很多别的事物，以及人。当然对人的爱，可能有所不同。 提出过23个数学问题的著名数学家戴维希尔伯特曾说过：在数学中没有不可知。但爱情中充满未知，所以爱不属于数学题，爱是无法计算的。这大概就是爱的意义：无尽的可能。 AlphaGo的围棋对弈网站账户Master在战胜聂卫平后留下一句：谢谢聂老师。在这个神秘帐户初次现身大杀八方的时候我就猜测它是AlphaGo，当然如果是它为自己创造的伙伴那就更加有趣。这句感谢对始终关心人工智能发展并对其未来和功用抱积极态度的我来说，是一场苏到人想哭的盛大告白，它隐约让我看到人类利用自己创造的技术和工具实现自我突破的可能。而1月30日，AI程序Libratus在耗时20天的德州扑克人机大战中击败了人类**职业玩家。与拥有棋谱的围棋玩法不同，扑克更具备随机性，它依赖直觉。因此Libratus在不断与自己对战优化策略的学习方法，很像人内心的对话与成长。 在只有变量恒常的世界里，所有论断都更接近是种愿景而不是总结。我们回头向后顾盼是为着更准确地向前眺望。我们看待人类文明与它的将来的方式，与其说是一场推演不如说是一场祝福，我们可以在推演中将遗憾最小化（counte**ctual regret minimization），这种乐观让我们有勇气面对此刻困境并克服它。 2017依旧会是各种技术突飞猛进的一年，我深信人类将继续勇敢探索，无论是宇宙还是内心，无论是神秘粒子还是爱情。当人工智能凭借亿万次失败演练达成完美，我们将在无限接近正确答案的路途上，感受直觉与审美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喜怒与哀乐。而爱，将是我们给出的最终解答（end-game solv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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