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每个人最为真实的写照,在我们一生经历过的节日里,中秋无疑是最适合用来思念的日子。不论是「千里共婵娟」还是「对影成三人」,一轮明月升起,面对着「皎皎孤月轮」的我们思念就如月光弥散开来。
文/石头蛋蛋
妈:
中秋要到了,你的生日也要到了。还记不记得到我从小学开始就洗刷你和爸爸太懒,你生日中秋,他生日国庆,为了好记,就一个过农历,一个过公历,懒得烧蛇吃。不过就算你们两个都已经这么偷懒了,你幺女居然还是把你的生日搞忘过一次。
那年我大二,刚刚开始学神神叨叨的精神分析,潜伏好多年的中二病又猛烈发作。你生气,我不愿意哄你,跑到去九眼桥打听办假身份证的事情,想跑,跑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再不上学,再不上班,不想前途,不考虑未来,不计较自己有没有出息。好在你也只气了两天,假身份证还没办下来。我就又继续上学,只是把当时扬言要出逃的豆瓣账号注销了。
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妈了。其他妈妈会做的,你都会做。我小时候肠胃不好,你就总给我熬肉稀饭;我一直喜欢穿毛衣,你在街上看到好看的毛衣就会把样式都记下来,然后给我织,我现在衣柜里面都还有一大半毛衣是你织的。说实话,比街上卖的好看。
可其他妈妈永远都不会像你,给的那么多,要的又那么少。你从来不会跟我说“别人家的XX如何八何”,你从来没要求我哪次考试要考第几名,今后长大要赚多少钱来给你养老。“老子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有退休工资,锤子大爷要你养。”夹枪带棒的粗话我从小听你讲到大,以至于现在我也变成了个跟淑女八竿子打不到一堆的女流氓,每天心情一不好就要操别人的妈或者大爷。甚至赌博和打架都是你亲自传授,包括喝酒,我也一直以你作为我的酒场标杆。
小学四年级,我转学回藏区。个子小,皮肤白,在一群经受高原阳光洗礼长大的藏族同学中间简直就是个受气包。开学头一个星期基本上天天哭着回家,不是头发被抓散了,就是裙子遭扯破了。结果回屋根本没有人安慰一下,你给我讲你小学开学第一天就骑着校长的女儿捶的英勇事迹,然后指示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果欺负到家门口了,打不赢咬都要咬两口。今后被人打,如果没还手,回家不许哭。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锤炼自己的打架技巧,到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和城关中学的扛把子耍朋友了。那个扛把子还是你单位同事的儿子,我们两个传的小纸条被他妈妈翻出来,他妈紧张得抓着你念了一上午,你回屋对着我狂笑了至少半个小时。
08年我考上大学,正赶上314打砸抢,藏区人心惶惶,你们单位上的叔叔阿姨都劝你让我暑假别回去,我们俩讲电话的时候用了半分钟讨论这事,然后达成了“虚锤子”的共识。我回老家过暑假,你大摆酒席庆祝我考上大学,我收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红包,2000,我高兴得眼睛都要从眼眶里面滚出来了,你又嘲笑我没出息。那天你们3个喝白酒的喝了8瓶五粮液,又到歌厅里面接着喝啤酒,半夜两点才往回走。走过县城唯一的主街道时你们一群酒疯子扯着嗓子打起了呼哨,活像山上放牛的老乡。一群警察直接从公安局里面扑出来,一看都认识,黑着脸把你们给扭送回家。一到家你就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啊女子妈妈不能喝给你丢脸了。你说这句话,是想让全世界喝不过你的男性都羞愤而死的意思?
你那么好,勇敢,可爱,耿直。你对这个世界有最简单的理解,和最质朴的应对。我很少见你不开心,大部分的不开心,不是因为我,就是因为我爸爸和他弟弟这两个长不大的老孩子。别人家撑起整个家的都是父亲,而在我们家,只有这个头脑简单又莽撞的你才是顶天的柱子。奶奶在你和爸爸结婚前就死了去,爷爷第二年就退休回内地,把我爸和他弟弟都丢给了你。初中时爸爸打麻将把我的学费输了个一干二净,不敢回家,你去借钱。他弟弟做生意赔了钱,你把自己的工资卡押在银行给他贷款。甚至在爸爸因为找小三被别人老公泼开水的时候,也是你冲上去把那个男的撞飞到客厅的另一头。我现在想起来,都还会讨厌他们两个,整个家感觉就像一个妈拖着三个崽子,而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凭什么呢,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妈妈,他们自己都长大了,为什么要麻烦你。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这个略显畸形的家庭还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现在,你和爸爸都老了,爸爸不再打麻将找小三小四,你每天清早六点就起床去转一圈喇嘛寺。你们开始商量着病退还是正退的事情,而我也已经在成都成了家。你和爸爸带着一大堆姨妈姑妈开三天的车去广西参加我们的婚礼,出发前你还去买了件女神范十足的紫色裙子。你真的成功地把他们家里人给唬住了,他小姨一个劲地夸你气质像殷秀梅。她们一定不知道这个殷秀梅曾经在我表示要买个新手机的时候,直接用一句“买你妈个头!”把我震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总在想,如果我从小到大都在你身边,一定会长成一个很棒的孩子。乐观,豁达,三观超级正,脾气有点虎。但大部分时间,我都只是在离你很远很远的地方,想你,写信给你,打电话给你。3岁时你来外婆家接我,我躲在外婆后面不肯跟你走,摇头说你不是我的妈妈,指着书桌上压在玻璃板下面的照片说,这才是妈妈。那个时候你一定在哭。小学在爷爷家,吃不下后奶奶做的饭,衣服上全是墨水没有人洗,打电话跟你哭别人周末都是爸爸妈妈带着去公园,我却只有跟着一个老头子,那个时候,你一定在哭。上初中以后我漫长的中二期开始,每天脑子里想着死,有月亮的时候就坐在外婆家的阳台上望着月亮偷偷抽烟,想着要光着身子跳下去,吓这个世界一跳;每天用小刀在手腕上割些横七竖八的口子,放假你来看我时我藏了半天还是没藏住,你抓着我的手腕,哭得那么伤心。大学里谈了个性格超级冷淡的男朋友,活活把自己憋出了抑郁症,每天吃东西都吐,却还是跟你说,我要嫁给他。那时候你什么都没说,却在做年夜饭的时候砍到了自己的手指,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为什么心不在焉。毕业后我不想工作,瞒着你辞了职继续考研,靠男人养活的日子我过得提心吊胆,抑郁症又严重了起来,头发一把把地掉,每天晚上睡不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轮换各种语言诅咒自己去死,直到考研成绩下来我才告诉你这些,你想要扇我一巴掌却还是搂着我哭了起来。我们总是在哭,总是困在各自的生活里,勉力地挣扎着,远远地想念着。可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甚至哪怕只是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给了彼此无尽的温暖。
我还记得那年年三十,爸爸和某小姑娘的暧昧在饭桌子上被戳了出来的时候,我躲到楼顶上去一支支地抽烟,你跑出来找到我,我哭得喉咙里都是血味。你一滴眼泪也没有掉,抱着我说,他们怎么样妈妈都无所谓,妈妈只要有你,就能好好过下去。你总喜欢和我讲你家死鬼子,那个帅气的康巴小伙子躺在你的相片夹里,穿着大喇叭裤,顶着爆炸头,那么年轻,眼睛那么亮。你讲他骑着自行车带你去村子里泡野温泉,你讲他在你家窗台下面打口哨,带你去看坝坝电影,你讲起他家里人曾经反对他娶一个汉族姑娘,你就总去他家帮着烧茶做饭洗衣服,你讲起你们预计在八月的婚礼,和六月份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你讲起他溺水那一天你做的梦,梦见自己掉进了河里,河水有多急,多凉。直到现在,清明你还会给他烧纸,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妈妈寄点瓜果衣裳,他甚至前两天,还跑进你的梦里,穿着那件喇叭裤在对你打口哨,你说在梦里,你很心慌。
我其实可以理解父亲的任性,懦弱和荒唐,你给了他一个家,可你心里属于爱情的那个隐秘角落,你从来也没对他完全开放。而我,我是你的小女儿,我在你的肚子里长起来,我的血也在你的身体里四处流淌,你的心就是我的襁褓,我可以在里面肆意游荡。有太多话,我只对你说,有很多事,你也只对我讲。你和我之间的脐带,它从来没有断开,它一直把你和我勾连在一起,无论我高兴,难过,脆弱还是坚强,它都紧紧地揪着我的心。即使我和你总是相隔千里,我每天每天,都还是会无数次想着你,念着你。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不要他们来参加你的葬礼,谁也不要。我会偷偷把你的骨灰种在花盆里,养一株你喜欢的花,走到哪里,都把它带着,直到我死,也要把它种在我的坟旁。
我其实多胆小啊,从我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就开始想着死,想着你的死,我的死。最近我又特别的怕,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年少,你也在慢慢变老。命运留给你我的时间究竟还有多少,而在这些年年月月里,你和我,又会遇到多少起起落落。我想着想着,就开始害怕。害怕中秋节,更害怕你的生日。好在今年研究生开学,你决定要送我去报到,报到完了,我们可以一起过这个中秋。
这封信你也许不会看到,但我想说什么,你却早已经全部知道。
我写着,怕有一天你还在,我死掉了。或者有一天,你不在,我自己活着,却已经很老很老,老到想不起你,想不起自己的时候。我得把这些留下来,文字总是比记忆要长。
老妈,中秋快乐,生日快乐。这辈子,庆幸我是你的女儿。
闺女:石头■
作者介绍:
除了诗,没有比文字更长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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