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馨文 周令本 1920年生人。1939年考入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就读于钱钟书为系主任的英文系,所译的《简爱》被认为是最佳译本之一。与先生孙名之在“国师”相识相恋,孙名之译有弗洛伊德的《释梦》等多部译作。
我们到访时,周令本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我微鞠躬行礼,老人向我回礼。周老精神状态很好,面容饱满,全不像95岁高龄,思路清晰,谈起往事声情并茂。谈到恩师钱钟书,她膝盖不好,还执意站起来模仿,且惟妙惟肖,逗得我们大笑,可见其年轻时的活泼。周老穿着朴素,但从谈吐的语气、用词,和顺口讲出的英文词汇,可略窥其知识学养。 周老正在写自己的回忆录,本来计划与先生孙名之合写,2008年先生离世后,她开始动笔,如今已写了6本,接近尾声了,老人并未想出版,只为“好玩”。虽是好玩,也有个原则,就是不能脱离事实,要忠实于自己。每天从早上8点半写到11点半,就得休息,需要散步走走。“刚满90岁时我还不觉得老了,感觉差不多嘛,到了今年就有点感觉不太舒服了。” 周令本与先生孙名之一甲子携手走过,感情非常深厚,至今桌上仍摆着先生年轻时的照片。他们相识于1943年的蓝田国立师范学院。抗战期间筹建的国立师范学院选址在湖南蓝田,且聚集了廖世承,钱基博、钱钟书父子,高觉敷,储安平等知名学者。“我们在那里过了世外桃源的五年光景,好极了。”周令本回忆说。 两人四年半的求学期间并不相识,临毕业前因演话剧《燕归梁》的男女主角而成为情侣。毕业时,周令本因成绩优异获得留校的机会,但是孙名之要去重庆与家人团聚。周令本毅然决定放弃留校的名额,与孙同去重庆。周令本向时任妙高峰中学校长的父亲周育真解释缘由,并提到孙名之,父亲问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周令本只说了四个字“无市侩气”。父亲笑了笑,欣然应允。 毕业后,两人到了重庆,夫妻俩成了孙家的顶梁柱,同时供弟妹上学。1949年,国民党撤退台湾,孙名之的父亲是国民党军工厂的主要技术人员,孙家要举家随迁台湾。孙名之、周令本夫妇受当时知名的《观察》杂志影响,决定留在大陆。《观察》是储安平等知识分子创办的自由主义刊物,以独立、民主、自由的态度呼吁社会的客观、公正,影响力很大。 周令本夫妇受此影响,决定留在大陆过民主、平等、自由的新生活,不想追随国民党的腐败统治。尽管孙父流泪劝说,他们依然决定留下。孙家9个兄弟,只孙名之夫妇一家留下来,他们在长沙迎来了解放。1949年冬天,周令本进入现在的15中教英语,孙名之到湖南有色工业学校当政治主任,后调到湖南师范大学教心理学。 1958年,夫妻俩被打成“右派”。右派生活对生性自由活泼的周令本来说着实不好过。在15中任教期间,她喜欢唱戏、打球、跳舞,在学校很出名,学校演《雷雨》、《北京人》一定找她来演,市教育局甚至指定她做教工京剧团的团长。在“反右”中她被留校劳动。“从小父亲就教我们,为人一定要正派,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害人利己的事绝不做,从我父亲,到我的小孩,再到下一代都是这样。”周令本说。回想自己曾经的决定,周令本说:“那没什么后悔的嘛,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生活怎么来我们就怎么过。” 孙名之在“国师”时,曾是高觉敷的高徒,高觉敷是著名心理学家、教育家。解放后,心理学教育基本被取消,为了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孙名之决定终身投入心理学的研究。文革期间,他在校劳动队结识了一位会讲俄语的队友,两人很投缘,孙名之平日跟他学习些俄语。当时几乎买不到心理学的书籍了,一次偶然在旧书店里,孙名之翻到一本别人丢弃的俄文心理学教材,他如获至宝,拿着一本俄语字典,就投入翻译工作,当时谁也不知道翻译这本书会有什么用。文革后,高觉敷在北戴河组织全国心理学教师会议,重新商讨心理学的教学及教材的编写,正愁手上没有足够的资料。这时孙名之和老师提到自己曾翻译过一本俄文教材,结果这本书成为全国心理学统编教材的核心资料。 1994年,商务印书馆请孙名之翻译弗洛伊德的《释梦》(《梦的解析》)。同时周令本也投入《简爱》的翻译工作,周令本说,19世纪西方女作家的作品他们基本都是看原文过来的,所以翻译起来像“好玩似的”,根本不觉得吃力。她每天上下午各翻译两个小时,请先生校勘一遍。后来出版社急着出版,周令本翻译几章就用信封装好寄给出版社,出版社随即印刷出来。当时出版了一套如《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等西方名著,《简爱》作为系列的第一本出版。据称它是现存最好的译本之一。孙名之的《释梦》,也被商务印书馆列为“百年藏书”系列之一。 及到80岁,孙名之的视力接近失明,他这才不得不放下译书、研究工作。在他88岁过世的追悼会上,时任湖南师大党委书记的张国骥致辞说,不是湖南师大荣耀了孙教授,而是孙教授荣耀了师大。 |